文、图/阿饼
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,印度地图右下方伸出来的一小条长长的触角,原来经历了那么多苦难。
连向来客观冷静的维基百科,写它的时候都带着无限的怜悯与叹息。
这座印度教朝圣地,拥有一道一千七百万年前罗摩时代的人造桥。在1964年冬夜,这座圣城,变成一座“鬼城”。
从班本岛开往特努什戈迪的大桥
网络上关于特努什戈迪(Dhanushkodi)的旅行攻略并不多,但每个能找得到的旅行指南、包括维基百科,都会在最后友善地提醒你:
最好不要独自前往特努什戈迪,更不要在那里过夜!
一部电力车,印度人喜欢坐在车体外面,俗称的“外挂”
信与不信,由不得你。在海滩上,拍完一串幼儿的脚印后,我的手机就无故失灵了,离开那里回到苏摩那半岛的城里后,又无故恢复正常,然而相机在第二天也无故坏了。
我拍下的那串幼儿脚印的前方,是一座两层的红砖建筑残骸。很大,构造复杂,像是有钱人的别墅,矗立在海边,隔着保克海峡遥望着对岸的楞伽岛(现斯里兰卡)。
那个尖点,就是鬼城。
浩劫余生
1964年12月22日22:55,一辆从班本岛开往特努什戈迪的653号列车突然遭遇海上飓风,全车110名乘客和5名列车工作人员葬身海底。
这场可怕的海啸持续了三天四夜,至25日傍晚,整座城已被夷为平地,镇上1800多名居民无一幸免。
在那场永不可逆转的灾难以前,你知道这个小镇是多么热闹与丰足吗?
“鬼城”废墟
它离旧时的锡兰国是那么近,加上印度教神圣史诗《罗摩衍那》中关于罗摩桥传说的加持,小镇永远都是来来往往的朝圣者、游客、往来于锡兰的纺织商人和各种货物运输船夫,他们活跃在火车站、渡口、旅店、教堂和达摩寺庙。
海啸之后不久,当地政府下令禁止人们居住、前往那里,并宣布该地为“鬼城”,不允许任何人对它做出任何改变。
至此,这座圣城的千年历史便停留在1964年的那个冬夜里,掩埋在沙丘下的鬼蜮废墟里。
罗摩桥,也真的变成了一个古代印度的传说。
“鬼城”废墟
大陆尽头,特努什戈迪
清晨5点,苏摩那半岛的城里,太阳还在蠢蠢欲动地爬升,裹着像格子床单一般长腰布的印度男人和缠着纱丽的印度女人,早已涌入罗摩那萨斯瓦米神庙后的圣海里沐浴、祈祷,展开一天的平常生活。
清晨,当地人在罗摩那萨斯瓦米神庙里接受圣水的沐浴、祈祷
苏摩那其实只是一个纯朴简陋的小城,却是印度教的重要圣地。
在印度教的说法中,信徒们的一生必去的朝圣之地,除了北印的圣城瓦拉纳西(甚至是死在那里),南印的苏摩那与特努什戈迪同样不可错过。
所以,不分淡旺季,小城每天都吸引着许多外国观光客和印度本国朝圣者涌入,当地的旅馆民宿几乎天天客满,一房难求。
坐火车穿越丛林
神庙门塔前停着一辆辆的三轮突突车,车夫见到旅行者和朝圣者便会大声吆喝:“特努什戈迪!要去特努什戈迪吗?”
从苏摩那的城里出发,可以搭一班公交车前往特努什戈迪,不过车只能到达特努什戈迪沙滩。
大部分人选择拼坐一种沙滩吉普车去4公里外的“弓之尽头”,也有稀稀落落地一些朝圣者步行过去。
当地妇女卖花维生
在一望无垠的沙地芦苇地里,还能看到几个皮肤黝黑的印度妇女在旷野里冲澡,裹着斑斓色彩纱丽。
她们是“鬼城”里仅剩的渔民,在这里靠捕鱼和售卖一点贝壳类纪念品维生。
从空中鸟瞰,如果把斯里兰卡比作是一颗水滴形的祖母绿宝石,把印度泰米尔纳德邦半岛比作一张凝视着宝石的侧脸,那么班本岛是印度大陆试图伸向触摸宝石小岛的细长触手——而长18公里、宽1公里的特努什戈迪,就是那个触手的尖点,印度大陆的尽头、离斯里兰卡最近的地方,亦是印度洋与孟加拉湾交界之处。
特努什戈迪,就是那个触手的尖点
在印度史诗《罗摩衍那》中,传说罗摩王子得到神猴哈奴曼的帮助,由神猴大军花了5天的时间,在印度大陆与斯里兰卡岛之间建造了一座浮桥,叫做“罗摩桥”,用来运送他的武士们去对岸杀死楞伽岛上的魔王拉瓦纳,救回爱妻西塔。
援救成功之后,罗摩王命令新的楞伽国王Vibhishana毁掉这座桥。Vibhishana站在岛上,朝大陆射了一支箭,弓箭所到之处,路桥尽毁,直到特努什戈迪才停了下来。
特努什戈迪便有了“Dhanushkodi”这个名字,在泰米尔语中意思是“弓的尽头”。
连接着印度泰米尔纳德邦半岛和苏摩那半岛的海上公路与铁路
有趣的是,这座在千年史诗传说中已经被摧毁的桥,却被美国太空总署NASA证实了它存在的真实性。
2002年4月,NASA发布了一张航天影像图,清晰地显示出印度和斯里兰卡之间有一条狭长的、断断续续的石灰岩礁石和小沙洲,横跨保克海峡,若隐若现,绵延48公里。
在深蓝色的海洋背景上,这一道淡蓝和白色的沙梁非常醒目。
NASA有关人员认为,“它们是真正的地球地质构造,并不是人类活动的证据。”
NASA卫星照片,印度在上方,斯里兰卡在下方
它究竟是数千至数万年前形成的天然沙洲,还是一千七百万年前罗摩时代的人造桥?
郑宸一部小说《摩罗桥》,讲述了主人公“我”和旅伴“大吉岭小姐”的印度旅行故事。故事介于纪实和虚构之间——正如罗摩桥,虚实无法考证,全靠细心的读者体味其中的微妙。
在印度,这场圣迹与自然地貌之争所带来的影响,除了名字分歧,还有至今尚未平息的政治、宗教和历史的大论战。
但是,这些形而上的纷争只是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真正改变他们人生的,是半个世纪前那个冬夜的绝世天劫。那场海啸。
1964年12月22日22:55,那场海啸的铁道残骸还留在原地,被时间凝固
如今,游客流连在被海水冲垮的铁轨、坍塌的邮局、教堂诵经台前雕刻的祷告……它们都还在那里。海藻的缠绕、沙漠的掩埋和海水的侵蚀也不足以对它造成威胁。
半个世纪后的今天,你依然能根据现场的残骸想象小镇的大致原貌。
小镇遗址再往前走几百米,是真正的"尽头的尽头",等待你的是两片完全不同性格却连在一起的大海交汇——波涛汹涌的印度洋与风平浪静的孟加拉湾。
朝圣者们在这里完成他们的朝圣仪式。他们大多数是来自印度本国的普通信众,也有穿着橙色布袍的僧人。僧人会背一个单肩方布袋,装着鲜花、熏香、彩色的香料粉末和剃须刀等祭祀用的材料,用于帮助虔诚的信众剃须、祷告及沐浴。
在地球瞬息万变的今天,特努什戈迪用一座城的代价换来了“永恒”的存在,换来了另一种对生命的致敬。如同在传说中的那支弓箭,摧毁了别处的记忆与时间,唯独停留在这里。
千里迢迢来到“尽头的尽头”的,大多数是来自印度本国的普通信众,他们在这里进行简单的祷告与沐浴仪式,便结伴搭车回城了,不会久留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