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时间:
2020/08/21
-
来源:
贵州日报
天刚微亮,75岁的宋秀茂便起了个大早从沿河县城赶回20公里外的老家沙子镇纸坊村,他要和他的“老哥们儿”汇合,共演一出名为“关公扫荡”的纸坊土家阳戏。
纸坊土家阳戏又称“木脸戏”或“鬼脸壳戏”,表演者戴着木制面具表演歌舞,动作夸张、唱腔悠长,当地人称“跳阳戏”。300年前,纸坊村先祖宋朝美奉朝廷之命,率兵入黔讨伐土司,行至当地被田园生活所吸引,而后居于纸坊,并将生平所爱的阳戏带进该村,成为纸坊土家阳戏第一代掌坛人。经过世代沿袭,纸坊土家阳戏掌坛人已传到第十二代。?
这位第十二代掌坛人便是72岁的宋绍连,作为纸坊土家阳戏的负责人,他一接到演戏的通知,便连夜挨个联系上“老伙计”们,请他们第二天“来家坐哈”,配合演好这出戏。
宋绍连的“老戏班子”是名副其实的“老”,除了刚入门不久的31岁的宋海威之外,其他6位成员们平均年龄为74岁,在村里,大家都称他们为“老师傅”。“老师傅们”在村委会门口聚齐,各自领了自己的服装和道具,匆匆分了分角色,一出好戏便将拉开序幕。
“关爷生得志气高,神像一件紫龙袍,脚踏朝中蒂沙带,手执金锺一月刀”。77岁的宋成鹏是戏里的“关公”,担起“大角”的他十分认真,脸上戴着特制面具,手里拿着一把长月刀,迈着步伐唱着阳戏曲调。纸坊阳戏的声腔、曲牌、表演形式质朴而独特,表演时,主角穿戴特制的服装和面具,锣、鼓、唢呐、二胡伴奏,亦歌亦舞,有唱有白,庄重诙谐,文、武、美、丑相戏,各有特色。
从面具和表演形式上看,阳戏与傩戏有些相似,常常被人们认为阳戏就是傩戏。“傩戏分阴戏和阳戏两种,阴戏是娱神,主要是为驱邪避害、消灾求运而表演。而阳戏是娱人,主要是为祈福贺喜而表演,如寿辰、生子、婚嫁、立屋等。”宋绍连介绍说,“我们一般在春节、寿辰、婚嫁等时间节点跳。每年农历正月十五全天演出,期盼来年好运。当然,如果有人家请我们去,我们也去。主人家点灯、燃放花炮接戏,结束临走又要燃放花炮送戏,每场戏主人家会摆放艺事钱,一般是0.12元、1.2?元、12元、120元……按这个规律数摆放,我们当地人称‘月月红’。”
纸坊村有一本手写阳戏剧本,记录了上百场纸坊土家阳戏的台词和曲调,另人意外的是,这些都是由从未读过一年书的宋绍连一人完成。他从小只在戏班子学习,这上百场剧目长年累月一点点印在了他脑海里。“我从1968年开始学戏,小时候的日子苦,师父对我们也是非常严格,每一场戏,每一句话我们都需要快速记住,如果记不住背不了就要挨罚。”
宋秀茂对此十分赞同,回忆起当年学戏的日子感慨万分。“我们学戏都是很扎实的,功底扎实,学习也要扎实,平时除了要背剧本还要读四书五经和古籍,这样才能演好戏里面的大人物。”提到“大角”,宋成鹏有些泄气,他对刚才自己的“关公”表演不满意,“不得行,还是老了,关公雄赳赳气昂昂的,我一个老头弯腰勾背的跳不出那样的气质咯。”宋秀茂听见连连拍了拍宋成鹏的肩膀安慰道,“老哥子谦虚了。”
“老了”,是宋绍连的“戏班子”面临的最大问题。
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,纸坊村的村民们几乎都会唱几句、跳两段,村里的戏班人数达几十人,因文化生活不够丰富,玩灯跳戏是村里最热闹的集体活动,跳戏时全村老少都会参加。比对现在,宋绍连不禁有些悲叹和无奈,“现在整个村里面只有我们几个会跳阳戏了,没有年轻人愿意来学,一是背唱词麻烦,二是没有收入难以为生,阳戏老了,我们也老了……”
7人团队里年龄最小的宋海威说,跳阳戏对于年轻人来说确实不现实,“现在阳戏已经离我们的生活好像越来越远了,我们年轻人大多都要养家糊口,没有太多时间来钻研它了。”宋海威参与此次演出也是“碰巧”,他因返乡修房子正好遇见这次演出,因自己有基础便受邀来参加。
提到无人愿学的问题,作为掌坛人的宋绍连倍感“头大”。但让宋绍连感到欣慰的是,尽管面临“后继无人”的忧患,但沿河自治县人民政府仍在积极想办法,不断为这门“老古董”艺术找到适合安放的姿态。?
近年来,纸坊村将阳戏文化与美丽乡村建设相结合,不断挖掘整理阳戏、推广阳戏,让阳戏文化成为打造一村一韵味、一村一风景的乡村旅游示范点的有力抓手,助力乡村振兴发展。
游走在纸坊村内,村庄前后绿树成荫,民居高矮搭配、错落有致,巷道宽窄适宜、干净整洁。巷道两边墙上均画着与阳戏有关的内容图案,一面面印有阳戏相关简介的墙体将寨子装点得如诗如画,五颜六色的水彩令关公、木兰等阳戏人物栩栩如生,活灵活现。“阳戏是我们纸坊村的文化,我们当然不能丢弃。为了充分挖掘阳戏,纸坊村通过对接沿河自治县文体广电旅游局等部门,争取文化发展资金20万元,打造专属纸坊的乡村文化。”?村指挥部指挥长崔少奇介绍说。
纸坊土家阳戏上墙,改变了纸坊村乡貌乡容,也成为美丽乡村建设的重要手段,纸坊村驻村干部黄益是参与美丽乡村建设的一员,谈及阳戏文化的创新发展,心中感触颇深,“我们在不断创新纸坊土家阳戏文化,我们在唱本里增加了感党恩、战脱贫、奔小康等新内容,也在曲调方面进行创新,希望能让纸坊土家阳戏更好的与现代文化融合,但如何去探索和开发阳戏的现代化价值,让它更好的传承下去,仍然需要社会多方共同努力。”?
2013年,“纸坊阳戏”被纳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宋绍连对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这个概念并不是太清楚,在他看来,这或许意味着“阳戏应该不会太快消失”。但宋绍连依然执着于寻找下一代掌坛人,他觉得纸坊土家阳戏像是“走在崖边”,不小心就会掉入深谷,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“扶着”阳戏走路的人。
宋秀茂虽然也着急阳戏没有年轻人愿意学,但他的心态显得更淡然。在他看来,村里面把阳戏的核心内容都放在墙上了,来这里的人都会知道村里有阳戏这个东西,这样这门古老艺术就能体面一点继续“活着”,把阳戏搞成“现代化”也是很好的。看着两位老伯严肃又认真的样子,宋海威不禁表了态,“只要我能做的,我一定努力做到,帮助村里做好阳戏文化的传承工作。”?
一出好戏过后,已是午时,宋秀茂回了自己的老房子待了一会,又要去赶末班车回县城给儿子带孩子;宋绍连不慌不忙将团队的服装和道具清点返回村委会,他打算下午去地里看看摘点瓜豆回家;宋成鹏吃完饭回到家,帮着妻子喂起了家里的鸡鸭;宋海威回到了土坯房工地上,盘算着早日修完,要赶在8月去广东务工……
戏聚戏落,“老师傅”们脱下华丽的戏服各自回家,看着墙上那些阳戏的图画,他们依然期待下一次登场。(图文/向秋樾)














